


直径三米的圆圈内,两名运动员脚踩高脚马,手持竹竿,对峙、移动、推挤。竹竿撞击的“嗒嗒”声在训练场上密集响起。突然,老将汪绵绵在对抗中身体一歪,从竹马上跌落,脚踝着地时发出闷响。
“停!别动!”教练郭新林快步上前,几名队员立刻围拢过来。有人扶住汪绵绵的肩,有人检查她的脚踝,有人跑去取药箱。汪绵绵咬着嘴唇摆摆手:“没事,缓一下就好。”郭新林蹲下身,轻轻按压她的脚踝,眉头紧锁。
这是张家界市高脚马代表队备战第十一届湖南省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的一幕。下半年,这场四年一度的民族体育盛会将在张家界举办。作为东道主,这支队伍正利用赛前几个月的时间,系统加强训练。

从泥泞中来
高脚马,源于土家族、苗族的传统生活工具。过去水坑、泥地多,老百姓踩着两根带脚踏的竹竿蹚过泥泞,既是代步工具,也是劳作帮手。久而久之,这项技能演变为民间对抗活动,最终走上民族运动会的赛场。
“第二届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就已经有这个项目了。”郭新林介绍,2003年起,高脚竞速项目成为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正式比赛项目。对抗等其他形式则常在民间及省级民族运动会中开展。郭新林今年46岁,1997年第四届省民族运动会时,17岁的他首次参赛便夺冠。
项目分为竞速和竞技两大类。竞速是在跑道上踩着高脚马奔跑,设有100米至400米等项目;竞技则是对抗赛,两名选手在圆圈内通过推、挤、撞等方式将对手赶出圈外或打下马,极为考验下盘力量与实战技巧。

站稳,才能奔跑
上手高脚马,有一套循序渐进的流程。郭新林介绍,新人先练“站稳”:双手持竿、双脚踏蹬,在辅助下保持身体不晃。“一般给三四天适应时间,能在竹竿上稳稳站住,才算过了第一关。”第二步是“行走”:从挪步开始,慢慢找到同手同脚的节奏——这和平时走路“出左手迈右脚”完全相反,需要重新建立肌肉记忆。第三步才是“奔跑”,要求做到“人马合一”,把高脚马当成自己的腿脚,不会轻易摔倒。
“天赋好的队员一周左右就能平稳行走,慢一些的十几天。”郭新林说。有基础的新人,大约20天可以进入半对抗练习。但完整培养一名合格运动员,至少需要半年。
对抗训练更有讲究。新队员刚开始练习时,由老队员“喂招”——老队员只防守、不还手,让新队员主动进攻,慢慢寻找推挤、撞击的节奏和发力感觉。“等到动作熟练了,再逐步加大对抗强度。”郭新林说,“不能一上来就硬碰硬,容易受伤,也容易产生心理阴影。”

茧与甲:无声的勋章
训练间隙,队员们脱下鞋子休息。记者看到,几乎每个人的双手手掌都布满厚实的老茧,指根处皮肤粗糙皲裂。更触目的是他们的双脚——两个大拇指指甲盖乌黑发紫,有的下面一截已经长出新的。
“训练时专注动作,感觉不到疼。”汪绵绵轻描淡写地说。这位1980年出生的老将,1997年从柔道转练高脚马,已四次夺冠。她伸出双手,掌心朝上,老茧像一层硬壳。“手掌反复磨破,好了又磨,慢慢就成这样了。脚指甲长期挤压,瘀青、脱落、再长,记不清多少次了。”
郭新林补充说,上手高脚马有三大关:手掌磨破关、脚趾挤压关、摔倒恐惧关。“站在离地几十厘米的竹竿上,还要对抗、奔跑,对胆量要求很高。”他回忆起早年训练条件简陋的年代,“那时候场地还是煤渣跑道,摔一跤就是一片血痕。”汪绵绵最严重的一次受伤,是在训练中为避让突然横穿跑道的小孩,直接摔倒在煤渣地面上,“整个人是停不下来的,直接惯性扑出去,摔下来。”那一次啊她膝盖重伤,休整一个月才恢复。

老竹扶新笋
队伍里,既有汪绵绵这样的老将,也有朱军桦这样的新面孔。朱军桦今年新加入,上手很快。“按照常规训练,加强肌肉和力量,保持感觉,争取拿到好成绩,为张家界争光。”他说得简短而坚定。
为了项目的传承与发扬,队伍一直注重培养新人。目前,张家界市高脚马代表队常驻训练队员共6人,全部专攻竞技对抗项目。从2006年至今,郭新林带领的队伍在高脚马项目上共获得9枚金牌。
郭新林说,队伍里大多是老运动员,有他的同门师兄弟,也有他以前带过的柔道、跆拳道学员,彼此相识多年。“大家都想为张家界争光,也真心热爱这项运动。”当地在慈利四中建成了少数民族项目训练基地,为队伍提供了固定的训练场地和基本保障。
汪绵绵受伤后,队员们没有因此慌乱。郭新林调整了当天的训练计划,让汪绵绵在场边休息观察,其他队员继续分组对抗。休息时,有人给汪绵绵递水,有人问她感觉好点没。
“这么多年了,大家就像一家人。”郭新林说。
距离第十一届全省民族运动会还有四个多月,队伍保持着稳定的训练节奏。每天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半,3个小时的训练雷打不动。晴天在户外练对抗,雨天转到室内场地。郭新林说,目前主要是系统强化体能和技术,不急不躁,循序渐进。
竹竿敲击地面的节拍,队员之间的呼喊与鼓劲,汇成这个夏天有力的声响。
汪绵绵揉了揉依然酸痛的脚踝,重新站了起来。“没事,能坚持。”她说。郭新林点点头,转身朝场上喊了一嗓子:“再来一组!”
高脚马上的故事,还在继续。(记者 宋美慧 陈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