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沉古院 文脉留封合
发布时间:2026-11-19 08:20:33

编者按: 向家封合大院,是慈利龙潭湾一段湮没于江垭水库水下的乡土记忆。本文根据地方口述史料整理,回望向氏宗族数百年迁徙、建宅、兴替沉浮,打捞湘西北乡土宗族的人文过往。

 

明洪武年间,改土归流的浪潮席卷湘西北。为均衡生民,开垦荒陬,朝廷推行移民迁徙,将人口稠密之地的百姓迁向地广人稀的山野。慈利龙潭湾的先民,便是在这一时期,跋山涉水,自江西辗转而来。

彼时的龙潭湾,群山环峙,幽谷闭塞,尚是一片少有人迹的蛮荒之地。先民踏遍层峦,驻足于此,只见四面青山环抱,溇水蜿蜒穿谷而过,水土丰腴,宜耕宜居。众人便挽草为记,划地定居,把偌大一片龙潭湾划分成五大坪、两处峪,各安其居,垦荒拓土。

五大坪依落籍户数得名:一家坪、五家坪、六家坪、九家坪、十家坪;两处峪则是三家峪、包家峪。七处村落里,十家坪面积最大,地势最优,因最初落户十户人家而得名。十户之中,有一户向氏,择居十家坪腹地,背靠莽莽四方台山脉,面朝千顷平畴沃野,山水环护,格局开阔。向氏族人于此落地生根,男耕女织,薪火绵延,家族日渐枝繁叶茂。

清道光年间,向氏族长借这一方得天独厚的山水形胜,率众在四方台山麓起屋造宅,连片木瓦平房次第铺开,这便是远近闻名的向家封合大院。历经数代修缮扩建,到晚清时节,这座古民居已然雄峙慈利、桑植交界之地,成为湘西北乡间一座声名远播的宗族大院。

大院藏于青山之间,得山水灵气滋养。院脚两股山泉汇作清溪,绕院东流,终年汩汩不绝。溪水澄澈见底,游鱼细石历历可见。溪北良田万顷,阡陌交错,远近村落散落于田园之间,缕缕炊烟袅袅升腾。如今合心村村部与村小学所在的大坪,当年红旗猎猎,一座小桥横跨溪面,把古院与村落紧紧相连。田园、流水、古宅相融共生,绘就一幅恬淡悠远的山乡画卷。

自桥南沿溪西行五十步,再拾级爬坡三十步,一方百余平方米的晒坪豁然铺展,当地人唤作“月塌”。地坪弯如弦月,平整开阔,是向氏族人晒谷脱粒、纳凉闲谈的公共天地。晒坪南侧垒起一道五米高、三十米长的巨石护坎,护坎之上,便是向家封合大院的主体建筑群。

一道三米宽的整石台阶,衔接晒坪与宅院。踏上二十级石阶,便抵达大院槽门正门。门前两尊两米高大理石立柱巍然矗立,底座是精雕细琢的“龙凤呈祥”抱鼓石,承托起整块三米长的石质横梁。大门两侧红灯笼岁岁高悬,古朴庄重,尽显世家大族的雍容气度。

跨进槽门,东西厢房外回廊环绕,廊庑通透敞亮。穿过回廊,步入二道大门,一道长四米、宽一米六的木廊道横亘眼前。廊道两侧立两尺高木护栏,护栏内外,两方四米见方的石板天井分列左右,天光从天井洒落,院落采光疏朗,布局井然有序。

缓步登上三级石阶,便来到第三进中央大厅。厅堂面阔四米,进深八米,方正宏阔,宛如乡间礼堂。屋顶排布四排亮瓦,日光倾泻而入,堂内四季明亮。地面铺着大块大理石板材,厅中对称安放四条金丝楠木长凳,木色温润。这里是族人议事聚会、宴饮欢聚的中心。大厅两壁悬挂两块金字旧匾,历经风霜侵蚀,字迹斑驳,是代代留存的珍贵遗存。宗族红白喜事、议事决断、闲话叙旧,皆聚于此。茶余饭后,年轻人围坐对弈,围观乡邻指点说笑;老者坐而论道,细数宗族源流,讲述乡土旧事;众人闲话四方见闻,家长里短娓娓道来。一屋之内,盛满向氏家族的烟火与温情。

穿过中厅,又是格局相仿的木廊道、护栏与石板天井。回廊往复,院落层层递进,屋舍勾连互通。行至深处,便是整座大院最为核心的第四进主大厅。

主大厅雕梁画栋,气象恢宏。鎏金梁柱,彩绘屋宇,匾额生辉,梁柱之上红绿描金的纹饰,历经百年依旧风韵犹存。厅堂正中安奉向氏五代先祖灵位,长明灯火摇曳,香火代代接续。这里是宗族长老裁决大事、操持族务的重地,更是整个向氏宗族的精神归处。

整座大院屋宇勾连,户户相通,空间开阔,可容纳四五百人集会而不觉拥挤。新中国成立之初,这里便是全村开大会、演文艺节目、放露天电影的好去处,承载着一代又一代龙潭湾人的集体记忆。大院两侧排布三十余间厢房,向氏族人世代聚居于此,一户宗族,一派融融和气。

世事浮沉,古院亦历劫难。20世纪60年代末,受时代风潮影响,大院蒙受重创。堂中金匾、先祖牌位、木雕造像尽数被毁,梁柱墙壁上百年彩绘被铲除,二道大门亦遭拆毁。诸多珍贵文物与建筑纹饰化为云烟,所幸院落主体架构得以保全,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回望向氏宗族发展史,有两段尤为鼎盛的岁月。

第一段,是向汇筹三兄弟主事的年代。向汇筹德望播于乡野,乡人尊称“筹夫子”,是慈、桑一带远近闻名的乡贤。他聪慧通达,善理家业,却又乐善好施,仗义疏财,常接济贫苦百姓,与四方贤达相交,在乡间威望卓著。乡间至今流传,每逢青黄不接,筹夫子便开仓借粮,不立字据,不催不讨;遇有乡邻病困,亦常解囊相助,从不张扬。其济世之诚,由此可见一斑。

向汇筹辞世之后,族人为他操办盛大丧仪。宰杀百头猪羊置办筵席,延请僧道连做十昼夜法事。慈利、桑植两地乡绅百姓闻讯,络绎不绝前来吊唁,场面盛大,轰动乡闾。丧事落定,遵照向汇筹生前遗愿,主大厅摆满一桶桶铜钱铜板,任由往来乡邻随意拿取,不记账、不核查。这份慷慨济世的胸襟,至今仍在当地民间口耳相传,成为一段德润乡土的佳话。

第二段鼎盛,在20世纪70年代。彼时大院聚居的向氏族人多达九十七口,原有厢房已然不够居住。族人便在大院东西两侧以及院前空地,新修七栋民居楼房。新屋虽稍稍遮挡古院旧景,但大院主体格局与古朴风貌依旧保留,古韵风骨未曾消减。

大院背靠弧形青山,早年古松参天,翠竹丛生,棕榈婆娑,油茶漫山遍野,层层绿意环抱着古宅,山深院幽,气势不凡。20世纪50年代末,大跃进时期,山间成片百年古松被采伐,化作枕木支援国家铁路建设。所幸满山翠竹油茶留存至今,常年苍翠,青山底色依旧。

大院西侧山麓,上下两处泉眼常年涌流,汇成大、小两口水井。自大院西行百步,便是大水井。井水清冽甘甜,四季长流不息。盛夏井边清风漫卷,暑气尽消;寒冬水面薄雾氤氲,温润宜人。纵使遇上连年大旱,泉水依旧奔涌,千百年来护佑一方族人,旱涝无忧。

百年向家封合大院,不止滋养世代向氏子孙,更曾护佑一方乡土平安。

旧时湘西匪患横行,土匪屡屡袭扰龙潭湾,劫掠财物,祸乱百姓,乡民苦不堪言。为守护家园,向泽银挺身而出,以向泽沃、向泽理为辅,拉起一支三十余人的向氏自卫队。队员皆是务农的乡里汉子,平日里耕田种地,匪警一响,便执械御敌。后得乡绅捐资相助,购置枪械,队伍一度扩充至百余人。

时任乡长卓武胜将这支民间武装正式整编为龙潭湾自卫独立营,任命向泽银担任营长。队伍部分给养由乡政府统筹,余下经费依靠地方乡绅筹措。自此龙潭湾有了可靠防卫力量,军纪整肃,守土尽责,凶悍匪众再不敢轻易来犯,乡里得以安宁,百姓得以安生。

1934年10月,红二军团途经龙潭湾。红军首长与向泽银促膝长谈,诚挚邀请他投身革命。但向泽银放不下故土乡邻,担忧自己离去之后匪患复起,又牵挂家中妻儿老小,几番思量,只能婉辞邀约,选择留守故土守护乡民。这一次抉择,成为他一生的憾事,也给后世族人埋下命运的波折。

解放初期,特殊时代背景之下,向泽银蒙冤,被错定为“土匪营长”,羁押常德德山监狱,1955年殁于狱中。直至1956年,相关部门重新核查史实,确认他并无血债,并非恶劣之徒,终得以平反昭雪,洗清冤屈,恢复公民身份。

可冤案带来的舆论偏见久久未能消散。从新中国成立之后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向家封合的向氏后人长期受到政审限制。几十年光阴里,大院青年无人入团入党,无人参军,无人招工参加集体、国家工作,就连村级基层岗位,也难见向氏子弟的身影。

春风拂过山野,改革开放的浪潮到来,社会环境日益开明,招录选拔走向公开公平。向氏宗族终于挣脱历史枷锁,人才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数十年来,向家子弟各展才干,有人投身国防科研,深耕科技、金融、电信行业;有人执鞭杏坛,扎根农业,闯荡商海。即便是留守故土耕耘山野,或是外出务工谋生的族人,也都过上了小康安稳的日子。

1996年,为服务江垭水库国家重点工程建设,向家封合的向氏后人顾全大局,舍小家为大家,举族搬迁,远离世代居住的故土。数百年风雨浸润的向家封合大院,就此沉入万顷碧波,静静沉睡于江垭水库水底,为国家水利事业作出无私奉献。

屋舍虽沉碧波,文脉不能湮灭。为留住乡土记忆,记取宗族过往,不让一段厚重的地方史随流水消散,遂写下这篇文字,梳理向家封合大院的缘起、兴盛与沉浮。

以此敬这片龙潭湾故土,敬一代代筚路蓝缕的先民。把一份乡土人文记忆留存纸上,供乡人参阅,让后世子孙永远铭记,代代传扬。(通讯员 王焕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