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东篱菊
母亲生于1934年秋天,恰逢中秋,故名秋月。2016年12月30日,母亲毫无预兆,安静地与我们永别。那段日子我终日恍恍惚惚,数月之后才慢慢平复。母亲在我心中刻下太深的印记,突如其来的别离,让人久久无法释怀。
母亲走后,我一直想写些文字怀念她。前几日午睡,梦里又见母亲的模样,骤然惊醒,才惊觉今年已是母亲离世第十个年头。岁月流转,母亲生前的点点滴滴,依旧一幕幕清晰浮现。
母亲是聪慧的。年少时家境尚可,她在慈利二中求学,成绩出类拔萃。初中毕业以后,她当过学校代课老师,后来发奋备考,考取了干部岗位。可当时长女刚刚出生,家中现实牵绊重重,终究未能赴任,从此扎根乡村,操劳一生。我上小学时,母亲还时常教我念“pencil”“book”等英语单词,回想起来,内心满是敬佩。
母亲是勤劳的。错失公职,留在农村的她养育了我们六姊妹,两儿四女。父亲常年在外教书,一大家子的重担,全部落在母亲单薄的身上。她从前很少接触重体力农活,身体本就瘦弱,却硬生生练得内外事务样样拿得起来。田间劳作,屋内操持,到处都是她忙碌的身影。长年超负荷的辛劳,让她过早透支了健康,未及半百便落下病根。好在大姐、二姐早早务工务农分担压力,加上舅舅和亲人们多方帮扶,这个大家庭才得以安稳度日。这份亲情相助,我始终记在心里。
母亲是严慈的。那时家里背负着爷爷奶奶富农的身份,生活举步维艰。母亲读过书,深知务农谋生的艰难,心底揣着一个坚定的念想:孩子们一定要读书识字,要有文化,再苦再难也要供我们上学,不能受人欺负。对于我们六姊妹,母亲始终严慈相济、事事牵挂,既盼着孩子们能靠知识改变命运,又心疼每一个儿女的辛酸与不易。所幸儿女们也没有辜负她的期盼,有的刻苦读书,学有所成,在市县不同岗位踏实工作、略有作为;有的勤劳持家,勤恳度日。儿女们各有所成,便是母亲一生最引以为傲的慰藉。
母亲是坚韧的。为抚育儿女长大成人,她身上那股顽强的生命力,令我终生难忘。记忆里母亲经历过两次重大的生死考验。一次是我读小学时,母亲因长期劳累、营养不良,四十多岁便出现重度贫血,并发严重心脏病,病情危重,紧急送县医院抢救,住院许久才脱险,却自此落下病根,不能过度劳累,旧疾时常发作。第二次是2009年,75岁的老母亲罹患重症肺炎,在市人民医院ICU接受抢救17天,气管插管一直难以顺利拔除。ICU主任和我们家属沟通,建议放弃治疗,带氧回家。彼时母亲意识尚且清醒,我们实在不忍心放弃。得益于主治医生的精心医治,更依靠母亲自身强大的求生意志,她顽强扛过这场劫难。历经大半年对抗病痛,母亲最终康复出院,又陪伴我们七年,连主治医生都感慨这是生命的奇迹。母亲数次闯过生死难关,亲眼看见子女成家立业、儿孙满堂,才安然离去。这股不屈的韧性,早已融入我们后辈的骨血之中。
母亲是善良的。操持自家生计之余,她体恤乡邻。因为有文化,常常协助村组处理事务,与邻里相处和睦。可她的善良带着锋芒,一旦涉及子女切身利益,便会挺身而出,据理力争,寸步不让。女本柔弱,为母则刚。受母亲熏陶,我们六姊妹待人宽厚,心存善念,家里的家风家教,也常常得到邻里称赞。我虽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却从未被娇惯,这都源于母亲的言传身教。
母亲一生平凡,却是那个年代无数中国乡村女性的真实写照。她们或许目不识丁,或许如母亲般读过诗书,被时代裹挟,错过许多人生机遇,却把全部心力都奉献给家庭和儿女。日子再苦,也要供孩子读书;身体再累,也不肯卸下肩上的担子。默默煎熬,咬牙硬撑,咽下生活的万般苦楚,努力把日子往前过。
母亲的养育之恩,千言万语道不尽。她的聪慧、勤劳、严慈、坚韧与善良,早已深深镌刻在儿女心底,也将在家族中代代延续。母亲虽已远去,却从未真正离开。每逢母亲生辰,儿女心底,皆是无尽思念。





